楼船又行了一日，一切太平。
林夜正在船头打坐，忽听得甲板上传来一阵骚动。
他睁开眼，只见前方水天相接之处，一座巨城的轮廓正从晨雾中缓缓升起。
那便是大楚的古国都。
离得尚远，便已能看清那绵延数十里的城墙，如一条沉睡的巨龙横卧在大地之上。
城墙高达十余丈，通体由玄青色巨石垒砌而成。
表面隐约流转着阵法的光晕，在日光照耀下，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芒。
船行渐近，京都的全貌一点点在众人眼前铺开。
护城河宽达百丈，水面如镜，倒映着城楼。
城门楼高三层，飞檐斗拱，雕梁画栋。
正中悬挂一块足有数丈长的鎏金牌匾，上书“京都”两个大字。
笔力雄浑，乃是太祖亲笔所题。
城门口人流如织，车水马龙，挑担的、赶车的、骑马的、坐轿的，汇成一条条洪流，从四座城门涌入流出。
林夜站在船头，神识微微一扫，心中微凛。
这城墙之上，竟有不下数十道不弱的气息，其中不乏四五品的高手坐镇。
更别说那城墙里隐隐透出的阵法波动，磅礴浩大，深不可测。
这等规模的大阵，只怕是当世最顶尖的阵法宗师联手所布，一旦全力运转，便是一品高手也未必能硬撼。
京都乃大楚国运所在，布有四象镇国大阵。
楼船靠岸，众人下船换乘马车，离绯和林夜说了句就一溜烟没了人影。
林夜跟着众人进入城门，喧嚣声扑面而来。
京都城内，主街四条，分别以四象命名，分为朱雀大街、玄武大街、青龙大街、白虎大街。
四条大街纵横交错，如同一个巨大的“井”字，将整个京都划分为数个区域。
朱雀大街最宽，足可供八驾马车并驰，直通皇城正门，乃天子御道。
玄武大街沿皇城北侧而行，官府衙门多聚于此。
青龙大街商铺林立，酒楼茶肆、当铺商行鳞次栉比，是全城最繁华热闹的去处。
而白虎大街，则通向城西，一路过去，兵营、武库、镇妖总司皆在此街。
四条大街两旁，又分出无数纵横交错的巷子胡同，深宅大院、寻常民居，层层叠叠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街上行人摩肩接踵，却秩序井然。
有挎刀游街的捕快，有鲜衣怒马的世家子弟，有青衫负剑的江湖武人。
甚至还有几头身形巨大的奇兽缓缓而行。
两旁楼阁最高者达五六层，朱门红墙，碧瓦飞甍。
檐角悬挂的灯笼绵延数里，虽是白昼，依旧透着一股奢靡堂皇之气。
林夜坐在马车中，掀开车帘一路看过去，心中暗自感慨。
哪怕是古代，眼前这座汇聚了天下权柄、财富与武力的京都仍旧让人震撼。
大楚立国数百年，积累的底蕴，尽在这一城之中。
车队穿过大半个京都，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，最终拐上了白虎大街。
行不多时，一座气势森严的建筑群出现在前方。
那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，比之城门楼也毫不逊色。
正门高五丈，通体由黑铁铸就，门上狰狞兽首怒目圆睁。
门楣之上，一块暗金色巨匾，上书五个铁画银钩的大字，大楚镇妖总司。
总司门前，两列黑甲卫士持刀而立，个个气息沉稳，竟全是六品以上的好手。
门前一对石狮，足有三丈高，据说乃是以一头六品大妖的骸骨炼制而成，自带威压，寻常武人靠近便觉腿脚发软。
随行的官员低声道：
“林大人，这京城一共两座镇妖司。
一座便是总管天下镇妖司的总司，还一个是京都镇妖司，您可别弄错了。
另外，咱们这位镇妖帅林帅，乃是一品高手，名义上可是整个大楚唯三的一品之一。
总司上下三万人，皆听他一人号令。”
林夜点了点头，这些他自然是知道的。
众人下车，早有总司官员出来接洽。
犯人被一队镇妖使押着，先行送往天牢交接。
林夜等人则跟在接引官员身后，穿过前庭，进入总司深处。
一路走来，总司内的景象让林夜暗暗咋舌。
庭院深深，回廊九转，练武场上数百名镇妖使正在操练，喊杀声震天。
而沿途遇到的人，看清林夜面容之后，反应却是各不相同。
有人眼睛一亮，露出毫不掩饰的崇拜之色，老远便抱拳行礼。
有人低声和同伴激动地说着什么。
也有人腰杆挺得笔直，满脸骄傲，仿佛林夜的战绩与有荣焉。
但还有一些人，看向林夜的眼神颇为古怪。
有审视，有嫉妒，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，躲躲闪闪，一触即收。
林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，神色如常，只当没看见。
弱肉强食，江湖如此，官场亦如此。
他这才露个面人人都仿佛认识他，这就知道在镇妖司风头有多盛。
接引官员将众人带到一处偏厅候着，独独对林夜拱了拱手，恭敬道：
“林大人，林帅有请，请您随卑职来。”
满厅人皆是一静。
镇妖帅林长歌，一品高手，大楚柱石，这总司内多少人都未必能见得一面。
林夜刚到，连茶都没喝上一口，便被单独召见？
一道道目光顿时汇聚在林夜身上，那些古怪的眼神愈发浓了几分。
林夜起身整一下衣袍，跟着接引官员向后院深处走去。
七拐八绕，穿过三重院落，最终停在一座阁楼前。
阁楼三层，飞檐如翼，门口无匾无联，只在门柱上刻着两个古篆“虎威”。
接引官员在门前站定，躬身道：“林帅，林夜到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三楼传出一道声音，不高，却仿佛自带一种奇异的韵律，字字入耳，又如重锤敲在心口。
林夜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而入。
第一次见老板外加一品大佬，多少有点激动。
一楼大堂极为空旷，四壁悬挂着刀枪剑戟各色兵器还有一大堆文书。
林夜收回目光上了三楼，才推开门就瞧见一张书案。书案后是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。
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玄色常服，未佩印绶，未戴冠帽，长发随意束在脑后。
他就那么随意地坐着，可在林夜眼中，那仿佛不是一个人，而是一座镇压天地的山岳。
深不可测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那股如同深渊一般深不可测的气势将林夜完全笼罩。
林夜忽然感觉心神全被一片虚无笼罩，整个人呆立当场，动弹不得。
“你小子……见到我居然不收敛一下你的神识。”
林长歌突然失笑，一挥袖子。
禁锢住林夜的力量瞬间消失，面前的镇妖帅忽然变成一个普通凡人，身上一点修为波动也没。
林夜长舒口气，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，连忙低头：
“是……小子失礼了，刚到四品，神识总不由自主外放。”
“回头多收敛点，这京都藏龙卧虎，高手不喜被神识窥探。
还好你先遇到的是我，不然我还要去捞你。”
一品高手的威压远不止如此，这明显是对着林夜刻意收敛了。
尽管如此，林夜也差点没给弄成傻子。
他抬头看了眼对方的面容，忽然一愣。
面容称得上英俊，只是眼角眉梢刻着几分沧桑。
可这点沧桑非但没有折损他的气度，反而让他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愈发厚重。
而且，这中年老帅哥……眉眼之间，竟和离绯有那么三分相似。
“属下林夜，拜见林帅。”
林夜压下心头猜测，抱拳行礼，不卑不亢。
“嗯。”
林长歌抬眼打量他，目光如电。
却又在瞬间收敛，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少年英才，果然名不虚传。
你今年……十九岁？”
“回林帅，不错，卑职刚满19。”
“十九岁的四品。”
林长歌抚掌，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，
“老夫十九岁的时候，还在四品的门槛外苦苦挣扎。
你这样的资质，放在大楚八百年历史上，也排得进前十。”
他顿了顿，忽然眉头一皱。
“不过……”
林长歌眯起眼睛，重新打量林夜：
“汴昌府上报的卷宗里，英杰会你还是五品。
怎么……这才几日就四品了？”
林夜的敛息天赋只能在不高于他两个大境界的人前隐藏。
林长歌这个一品超级大能，自是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修为。
林夜心里早有准备，神色不变，坦然道：
“回林帅，属下侥幸，得了些奇遇。”
“嗯……果然是身负气运之人。”
林长歌笑了笑，说道：
“能到四品之人，谁身上没点奇遇，你且放心，到了天子脚下，没人敢觊觎你的机缘。”
到了他这个层次，比谁都清楚，武道之途，机缘二字重过一切。
林夜恭敬抱拳：“有林帅这句话，属下就放心了。”
“林小子，我原本是想擢升你为镇妖使。
但你立下如此多的功劳，又有四品修为，实在太屈才了。”
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夜：“干脆让你当个统领。”
卧槽，这么突然的么？
林夜一怔，连忙拱手：
“林帅厚爱，属下感激不尽。
只是属下资历尚浅，入司不过一年，只怕难以服众……”
林长歌一摆手，打断了他，语气斩钉截铁：
“在我这里，只有贡献，没有资历。
我说你够格，你就够格。”
他负手而立，缓步走到林夜面前：
“十九岁的四品，我若是不栽培，旁人才会觉得我们镇妖司有眼无珠。”
林长歌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：“何况，陛下也很欣赏你。
你的名字，早早就摆在了御案上。”
说着，他随手一抛，一样东西破空飞来。
林夜伸手接住，入手沉甸甸的。
那是一方玄铁印鉴，正面刻着一把巨剑。
巨剑剑柄上攀附着白虎，虎目以红宝石镶嵌，背面篆着两个小字“统领”。
“印鉴先给你，文书随后送到。”
林长歌淡淡道：
“从今天开始，你就是镇妖统领，官拜三品。
与从前一样，巡察缉妖，准你直接招募调集人手，麾下编制自行扩充。
各级镇妖使及以下，你最高可授予镇妖副使之职。”
林夜握着那方尚带着余温的印鉴，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。
镇妖都尉到统领，中间隔着副使、镇妖使、副统领，等于提升了足足四级。
这就连升四级了？
才几句话的功夫？
升官还不算完，林长歌又道：
“一会去贡献堂，把你这段时间的贡献点领了。
哦对了……”
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又补了一句：
“你还可以去宝库任选一件东西，不管是法器、奇物还是兵器都行。
就当我这个长辈，给你的见面礼。”
林夜彻底愣在了原地。
连升四级，送官送权，现在还要送装备？
他捏着印鉴，脑子里嗡嗡的，感觉和做梦一样。
紧接着，他又想起离绯那张和林长歌有三分相似的脸。
怕不是还有……这层原因？
自己怕不是被爱屋及乌了。
啧啧，怀仙老登，你看看人家林帅，再看看你。
同样是当“岳父”的人，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。
当然，“岳父”也只是猜测，没准林长歌是离绯其他长辈。
不过无所谓，自己这软饭也是吃上了。
“行了，去吧。”
林长歌坐回案几之后，端起茶盏：
“你初到京都，可以去各处熟悉一下。”
林夜回过神来，连忙问道：
“林帅，属下初来乍到，不清楚规矩。
随行的那些官员都要去吏部交割文书，属下是否也要去别处报备？”
林长歌摇头：“不必，你是镇妖司的人，只管来镇妖司。
吏部、兵部那边的手续，自有人替你走完。”
“属下明白，这就告退。”
林夜躬身告退，转身向门外走去。
手刚碰到门框，身后忽然传来林长歌幽幽的声音。
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
“以后……多照顾绯儿。”
林夜脚步一顿。
他没有回头多问，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，推门而出。
……
出了虎威阁，门口早有一人迎了上来。
那人三十来岁，身材精悍，一身都尉服饰，腰悬双刀。
见到林夜后他抱拳一礼，朗声道：
“卑职都尉陈锋，见过……”
他说着，目光落到林夜手中的印鉴上。
腰顿时弯得更深了几分，态度更加恭敬：
“见过林统领，林帅已经给您安排好了。
总部这边，在玄武大街给林统领备下了一座宅子。
两进两院，地契文书都已办妥。
另外，咱们总司地方大，林大人初来乍到还不熟悉。
之后想去哪一处办事、领什么东西，尽管指使卑职，卑职为您鞍前马后。”
林夜一听，下意识挠了挠头。
好家伙，爷直呼好家伙。
升官、送权、送装备，现在连房子都送好了？
两进两院的宅子，在京都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，没有几万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。
果然是背靠大树爽歪歪啊。
林夜心安理得收下，笑道：
“陈都尉，劳烦先带我去找我妻子。
我们来的路上押了犯人，她跟着去了。”
“王昭昭大人？想必还在天牢司，卑职这就带您过去。”
说罢，他恭恭敬敬给林夜带路。
林夜也正好有空好好看看总司。
只见一座座楼阁拔地而起。
有存放卷宗的藏卷楼，有炼制兵器的百炼阁。
还有供奉镇妖司英灵的忠烈祠。
随处可见的镇妖司旗帜猎猎作响，一股肃杀铁血之气扑面而来。
两人穿廊过户，很快在天牢司外找到了王昭昭。
京都公务繁琐磨人，犯人交接果然还没完。
林夜将王昭昭拉到一旁，低声说了几句。
小师姐顿时瞪大了眼睛：
“这都三品镇妖统领了？
师弟你老实交代，你家是不是和林帅家祖上是一家？”
“别瞎想，没准就是林帅看我年纪轻轻就是四品，所以把我当自家人栽培了呢。”
王昭昭想了想，点点头：
“有道理，当年我爷爷不也看上你了。”
等交接完毕，三人一同前往贡献堂。
贡献堂设在总司东侧，是一座二层高楼。
堂内主事的中年人拿到他的印鉴，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，脸上堆满恭敬：
“卑职贡献堂主事万通，见过林统领！
原来林统领可是要兑换贡献？”
“不错。”
“镇妖使以上，皆是单独记册，卑职这就给您立册。”
他转身入内，不多时取出一个簇新的黑色册子。
翻开空白页，又取来一叠卷宗，将林夜入司以来的功绩与贡献点一笔一笔誊抄上去。
林夜凑过去看了一眼，也不由暗暗咋舌。
从太行出来后，一项项功绩累计下来，他居然已经积攒了二十多万点。
“林统领，这是兑换总册，请过目。”
万通又捧来一册厚厚的册子。
林夜翻开一看，顿时眼前一亮。
真不愧是总司。
地方镇妖司名单上的物品比这可少多了。
他兴致勃勃翻了几页，最后眼神停留在其中一把武器上。
武器名为追星弓。
通体以千年大妖“追星隼”的骸骨与筋腱打造，非万斤巨力无法拉动。
若是能拉动，即便不使用内力罡气，也能造成五品中期的全力一击。
就是有些贵……需要贡献点十万八千。
林夜有些心动，但是思索片刻还是摇摇头。
这神弓对别的射手来说算是一件神兵。
但对他来说，其实作用也不是特别大。
他的神箭术已经小成，不管用任何弓箭，造成的威力都十分恐怖。
寻常弓弩对他而言和烧火棍差别不大，箭箭皆随心意。
便是换成这把追星弓，带来的加成也极为有限。
再一想到鬼金羊那种能直接将他弓箭消失的神通……
果然还是换取真正的神兵，或者攒着兑换天级武学更好。
林夜沉吟片刻，转头看了眼王昭昭，让管事的将王昭昭的贡献簿取出。
师姐跟着他一路出生入死，手里如今也攒下了五万点贡献点。
他现在有地级内功，地级刀法，还有自己传授的两门地级身法，
武学上目前已经足够，而突破五品的丹药也早已备下。
现在只缺一件到五品之后、还能提供加成的兵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