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圣之城】。
三个字落下。
大殿外翻滚的白雾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按住，停了半息。
林平靠在紫色蒲团上，手指轻轻敲着膝盖。
从传说古路跌落的主城，依旧沾着“传说”二字。
这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。
【万森城】登上了传说古路。
【方舟城】的终点，也绝不在白金天宫。
【百城大战】真正的决胜盘，根本不在这一层。
而是在那条连归墟城主都忌惮的——传说古路。
但眼下的局面，对【临安城】和【无妄城】并不友好。
大殿里坐着的五位城主，全都比林平和李无妄更强。
高台上的陆重光更不用说。
他的身体没有血肉，也没有骨骼，只有无数纯白光线交错流动。
而林平与李无妄加在一起，也才刚刚凝聚出四道墟痕。
更重要的是，进入【归墟云海】之后，林平还没有找到【罗盘】的线索。
也没有感应到任何【神纹】拥有者的气息。
林平敲击膝盖的动作停下，忽然抬头。
“【归墟云海】的山海异兽呢？”
从【青铜大荒】一路杀上来，每一层天地都有镇压地界的山海巨兽。
既然要在这里扎根，这种级别的猎物，没理由不提前了解。
右侧第三个蒲团上，那件悬浮的灰袍轻轻晃动。
【劫灰城】城主楚天烬的声音，从灰袍深处传出。
干瘪，沙哑。
“混沌。”
两个字落下，在空旷大殿里回荡。
楚天烬没有转身，只继续说道：
“但在这里，你们最好收起猎杀异兽的习惯。”
“混沌不是【归墟云海】的敌人。”
灰袍边缘飘下几粒灰烬。
“恰恰相反，想上去，少不了它。”
林平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，没有继续追问。
陆重光站在高台边缘，俯视着两人。
“两位城主，还有其他问题吗？”
林平摇头。
李无妄也没说话。
陆重光双手交叠，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。
“既然没有，那我就继续说。”
“传说主城，即便是在神临世界，也一直高高在上，与世隔绝。”
“没人知道这位圣之城主的脾气，是好是坏。”
他看向林平和李无妄。
“等【圣之城】降临，归墟云海总要有人去交涉。”
“你们两位刚刚晋升，所以，就由你们代表白金天宫，先去探探底。”
大殿内安静下来。
陆重光的语气很诚恳，诚恳到几乎挑不出毛病。
“按理说，万森城将圣之城从传说古路打落，【圣之城】已经失去了重新回去的机会。”
“如果它愿意咽下这口气，安心在白金天宫找个位置扎根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陆重光笑了笑。
“如果它非要开战，你们也不用担心。”
“我们五个，就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。”
话说得漂亮。
可剥开这层漂亮话，意思其实只有一个。
上面掉下来一块能砸死人的巨石。
你们两个新人，先过去挨第一下。
没死，大家一起吃肉。
死了，大家再做打算。
李无妄本来正低头揉搓右臂上的暗金墨痕。
听到这里，他的动作停了。
他抬起头，满是血丝的眼睛直直盯住陆重光。
“你说啥？”
声音拔高了八度。
李无妄咧开嘴，先指了指远处的白金云海，又指向自己和林平。
“那什么【圣之城】，人家在传说古路上待得好好的，被【万森城】一脚踹下来，现在满肚子邪火没地方发！”
“你让我们两个加起来才四道墟痕的新人，过去给你们探雷？”
他指着大殿里的五位城主。
“你们几个老东西坐在宫殿里喝茶，我们连个落脚的城皮都还没铺好，就先过去送死？”
“城是你们的，雷是我们的，锅还是我们背！”
李无妄越说越来劲。
“这叫合作？”
“这叫逮着老实人往死里薅！”
枯荣城主裴生灭转过那张半枯半荣的脸。
他一边脸像老树皮，另一边却白嫩得像刚出生的婴儿。
声音也在苍老与稚嫩之间来回变化。
“李城主。”
“既然晋升到白金天宫，你们也已经是【归墟云海】的一份子。”
楚天烬的灰袍随之晃了晃。
“两位不用担心无处落脚。”
“只要拥有一道完整墟痕，就能引动归墟之气，凝聚出真正的白金天宫。”
“建城之事，轻而易举。”
“我建你娘的五谷轮回螺旋升天连环罗圈大响屁！”
李无妄当场炸了。
他指着楚天烬的灰袍，张口便骂：
“老子在下层好歹也是一路杀上来的，真把老子当要饭的打发？”
“你们的城，我们来建。”
“你们的雷，我们来探。”
“真出了事，锅还得我们背！”
“你们管这叫合作？”
李无妄一口唾沫吐在黑曜石地面上。
“合着【归墟云海】的规矩，就是逮着老实人往死里薅？”
嗡！
大殿中的空气沉了下去。
右侧最后一个蒲团上，荆斩站起身。
灰色麻衣无风自动。
双臂上的六道剑形墟痕同时亮起，刺眼剑光顺着纹路爆发。
“李城主。”
荆斩的声音，比刚才冷了十倍。
“归墟会议，不是让你来撒泼骂街的。”
下一刻。
属于【刻骨境】的威压毫不掩饰地压向李无妄。
这不是下层那种依靠规则形成的压迫。
而是融进骨血，刻入生命形态的纯粹力量。
李无妄本就伤势未愈。
剑意压下的刹那，他右臂上的暗金墨痕疯狂闪烁，整个人猛地一沉。
“怎么着？”
李无妄咬紧后槽牙，硬是把腰背挺直。
他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笑意。
“理亏说不过，就打算强买强卖？”
林平依旧坐在蒲团上。
背后，三道黑色图腾缓缓旋转。
毁灭黑炎没有扩散，只在他周身半米内形成一片绝对真空。
所有靠近的剑意，撞进去后便无声消失。
林平没有阻止李无妄。
他倒想看看，陆重光还能把话说到什么程度。
眼看大殿里的气氛即将失控。
一阵急促的“咔嗒、咔嗒”声忽然响起。
左侧第一个蒲团上，宫无涯正在拨动脖子上的婴儿头骨念珠。
他的胖脸上挤出和善笑容。
“各位，稍安勿躁。”
宫无涯抬起肉乎乎的手掌，在半空轻轻一按。
轰！
无形力量瞬间铺开。
没有锋芒，也没有火焰。
荆斩爆发出的剑意却像是落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，转眼便被吞得干干净净。
大殿里的压力骤然一松。
李无妄大口喘息，右臂上的墨痕也逐渐安静下来。
林平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这是他进入大殿后，第一次看到宫无涯出手。
轻描淡写。
不留痕迹。
甚至连对方究竟有几道墟痕，都看不出来。
这个和尚，比荆斩危险得多。
“既然是会议，自然要有商有量。”
宫无涯转动着念珠，细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何必伤了和气？”
他的目光落在林平和李无妄身上。
“【归墟云海】不是一言堂，陆城主的提议若有不妥，两位可以慢慢谈。”
“我相信，两位城主都是聪明人，总能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。”
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打圆场。
实际上，却把压力重新推了回来。
可以谈。
但探路这件事，恐怕没得商量。
林平的指节轻轻敲着膝盖。
他看向宫无涯，正准备继续抬价。
轰隆——！
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在白金天宫上空炸开！
整座【悬黎城】猛烈摇晃。
大殿内数万颗夜明珠同时闪烁，光线明灭不定。
陆重光脸上的温和消失了。
他猛地转头，抬手一挥。
纯白光线横扫而出。
大殿前方厚重的墙壁，刹那间变得透明。
视野豁然开朗。
西北方向。
原本浓郁翻滚的白金云层，被一片璀璨到刺眼的金光强行撕开。
那金光并不柔和。
它像无数柄倒垂天穹的圣剑，硬生生剖开了归墟云海。
白雾向四面八方退散。
一条长达数万里的巨大裂缝，横贯天穹。
裂缝深处，一座庞然大物正从更高处坠落。
那是一座悬浮在圣光中的巨城。
城墙由白玉与黄金铸成，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神圣经文。
数十座高耸入云的尖塔刺破白金云海，塔顶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金色圣火。
城池四周，原本应该展开的十二道光翼，此刻却有大半折断。
残破的羽翼拖在城后，洒落大片金色流火。
无数断裂的锁链缠绕在城墙之间。
每一根锁链上，都挂着已经熄灭的圣灯。
城门上方，一口巨大古钟裂成数块，却依旧在不断震动。
“当——”
钟声传遍归墟云海。
白金色的云层同时向下塌陷。
这座城没有发出怒吼。
可它坠落时散发出的压迫感，却比怒吼更加恐怖。
因为那不是单纯的毁灭。
而是一座被逐出神国的圣殿，带着满城未熄的怒火，强行砸回人间。
【圣之城】！
轰！！！
【圣之城】撞入归墟云海。
无穷圣光从城底喷涌而出，像一轮坠落的太阳。
狂暴冲击波横扫四方。
归墟白雾被推成层层巨浪，【悬黎城】外的空间一寸寸崩裂。
即便相隔万里，那股来自传说主城的威压依旧让整座大殿陷入寂静。
宫无涯手里的念珠停住了。
楚天烬的灰袍不再晃动。
裴生灭半张白嫩的脸迅速枯萎，仿佛连生机都被那座圣城的坠落抽走。
就连荆斩，也抬头望向那片不断炸开的金色光海。
林平从蒲团上站起身。
他望着远方那座砸穿云海的【圣之城】。
破碎光翼仍在燃烧。
裂开的古钟仍在震动。
残缺圣火照亮了整片天穹。
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城。
更像是一尊被打断翅膀、从神国坠落的战争巨兽。
而它坠落的方向，正对着归墟云海。
“交涉？”
李无妄盯着那座正在云海中缓缓抬升的圣之城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这他娘的……”
“是冲着把咱们连锅端来的吧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