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光嗣率军北上的第三天,队伍开进了阳平城。
阳平城在申州北面约莫八十里,是五岭藩镇北部的最后一座大城,再往北就是安平城的地界了。
赵光嗣把中军大帐设在城中的旧县衙里,五万大军在城外扎营,旌旗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城外的官道两侧,看上去声势不小。
但他心里清楚,这五万人里有将近一半是临时从各城抽调来的守备兵,战斗力比不上他原来手底下的那几支精锐。
就算加上后来赶来汇合的柳宗元部,如今他手里能用的主力满打满算不到八万。
大军在平阳城扎下营盘之后,赵光嗣坐在县衙大堂里处理军务,案面上摊着申州以北的布防图和各营送来的粮草清册。
他正跟几个幕僚核对粮草的调拨数目,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,一个传令兵快步走进来,单膝跪地,手里举着一封刚从安平方向送来的密报。
赵光嗣把密报接过来拆开看了,面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铁青。
他把密报往案面上猛力一拍,震得茶碗跳起来翻倒在桌上,茶水顺着案面淌下来滴在地上。
“黄震降了!”
赵光嗣咬牙切齿地说道,“他带着八千多人,开城投降,归了许山。”
“北府军的粮草也充足得很,营里每日两顿干饭,肉干腌菜管够。”
“祖寿那个狗东西给本帅的信是假的!”
“什么断粮、什么军心浮动,全是骗本帅的!”
他站起身来,在大堂里走了两个来回,脸上的怒意越来越盛,忍不住再次大骂道:“黄震这个白眼狼,本帅待他不薄。”
“他倒好,一转头就投了许山!”
听到这话,林庭谦和柳宗元对视了一眼,默契地谁都没有开口。
至于堂中站着的将领们,也是面面相觑。
有人跟着附和,嗓门粗厚地骂了几句“黄震背主求荣”“忘恩负义之徒”,也有人低着头不吭声。
角落里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将领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:“大帅,黄将军被围在安平城十来天,城里粮草断了,援兵迟迟不到,他手底下八千多人饿得杀马充饥。”
“这种情况下投降,末将觉得…他也是迫不得已。”
赵光嗣猛地转过头来看着那个将领。
他叫周雄,是赵光嗣从河洛带过来的旧部,一直在黄震手下当副将,北麓失守后跟着黄震撤到申州,被赵光嗣留在身边听用。
赵光嗣盯着他看了两息,随后冷哼一声:“迫不得已?他迫不得已就可以投敌?本帅养了他这么多年,他就这么报答本帅?”
说罢,他朝堂外喊了一声,“来人!把他拖出去斩了!”
两个亲卫从堂外冲进来,一左一右架住了周雄的胳膊。
周雄没有挣扎,只是抬起头来看着赵光嗣,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恨,任由自己被两个亲卫拖着朝堂外走去。
林庭谦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,朝赵光嗣劝道:“大帅,如今正是用人之际,周雄跟着大帅打了这么多年仗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”
“咱们手里能用的将领已经不多了,再杀一个,下面的弟兄们会寒心。”
赵光嗣脸上怒意未消,但也知道林庭谦说的是事实。
他朝堂外喊了一声。
“回来。”
两个亲卫把周雄架回来,松开了手。
周雄站在堂中,面上的血色还没退干净,但腰板挺得笔直,朝赵光嗣拱了拱手。
赵光嗣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摆了摆手让他退到一边,然后换了个话头,依旧带着火气说道:“祖寿那边给本帅传信说北府军断粮了,让本帅北上夹击。”
“如今探子回报说北府军粮草充足得很,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?该不会真是把本帅骗出来杀吧?”
堂中安静了一瞬。
底下的将领们互相看了看,一个将领站出来,拱手道:“大帅,既然北府军粮草充足,那祖寿的信就是假的。”
“咱们孤军北上,万一被北府军和祖寿两面夹击,连退路都没有。”
“末将觉得,不如趁早回撤申州,依托城墙固守,比在外面跟北府军硬碰硬强。”
旁边几个将领跟着附和,他们实在是没胆子跟北府军硬碰硬。
如今借着这个由头,正好撤军。
林庭谦却摇了摇头:“大帅,事情可能有变,但祖寿是晋王的人,他跟许山未必是一条心。”
“之前他传信说北府军断粮,如今粮草又有了,中间发生了什么咱们不知道。”
“不如先派人跟祖寿再联系一下,问清楚情况再做决定。”
柳宗元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开口,这时候也是点了点头说道:“大帅,末将也觉得可以先联系祖寿。”
“祖寿是晋王安插在北府军里的人,跟许山必然不合。”
“若是能把他争取过来,咱们在安平城下就多了一支内应。”
“就算祖寿那边靠不住,至少也能把情况摸清楚再动。”
赵光嗣听两人说完,摇了摇头道:“不必再联系了,他若是真想帮本帅,北府军断粮的时候怎么不动手?”
“如今北府军粮草足了,他倒来献殷勤,分明是许山设的套,等着本帅往里钻。”
他把案面上那张被揉皱的密报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扔回案面上,“传令白崇武,让他继续退守南面的几座大城,不要北上。”
“本帅这边即刻回师申州,不在这里跟许山耗了。”
传令兵领命出去了。
赵光嗣刚把案面上的军报整理了一下,正准备下令全军收拾辎重,堂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。
又一个传令兵冲进来,这一次他的面色比方才那个还白,声音颤抖地说道:“大帅!白将军…白将军在二道沟被北府军的骑兵大破了!”
“五万人马溃散了大半,白将军力战身死!”
听到这个消息,赵光嗣整个人僵在了案后。
他沉默了好几息,有些不敢相信地自言自语道:“白崇武…死了?”
堂中众人也是大惊失色。
林庭谦朝着传令兵急切地说道: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白将军怎么会战死呢?”
传令兵低着头把二道沟的战况简要报了一遍。
燕破岳的骑兵追上白崇武的后队,朔风骑用震天雷炸开盾阵,憾山骑从侧面碾压,五万人马在一个时辰之内被打散。
赵光嗣听完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是本帅害了他,本帅不该让他北上。”
“他守着粮道好好的,是本帅把他调出来的…”
底下的将领们听到白崇武的死讯,底气比方才更不足了。
“大帅,白将军都没了,咱们还是赶紧回申州吧。”
“大帅,白将军的五万人马都没了,咱们手里这点兵力,再北上就是送死。”
“是啊,趁北府军还没围上来,赶紧回撤吧。”
“......”
堂中一时全是劝撤的声音。
就在这时候,又一个传令兵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举着一封信:“大帅,祖寿那边又送信来了。”
林庭谦把信接过来拆开看了。
信不长,大概意思是北府军粮草的事确实有变,但祖寿知道他们把粮草放在哪里。
赵光嗣若肯继续北上,祖寿会在阵前倒戈,从侧翼突袭北府军,同时烧掉他们的粮仓。
“大帅,祖寿那边原因阵前倒戈!”
他看向赵光嗣,激动地说道:“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啊,虽然咱们少了白将军,但有祖寿的阵前倒戈,未必没希望啊。”
柳宗元也觉得林庭谦说得在理,点头附和道:“大帅,咱们即使撤回申州固守,还是要面对北府军的火炮攻城,若是能借着祖寿阵前倒戈这个机会,说不定真能击败北府军。”
然而赵光嗣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忽然冷笑一声,把信纸撕成几片,攥在手里揉成一团,朝地上一扔:“别想再骗本帅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,扫了一圈堂中诸将。
“传令全军,即刻收拾辎重,回师申州。”
“谁再提北上,军法从事。”
林庭谦和柳宗元对视了一眼,终是无可奈何,跟着诸将对赵光嗣行了一礼,随后转身朝堂外走去。
两人的步子都不快,像是各怀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