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东路军的前锋即将走出谷口的时候,一个斥候策马从山道拐角处冲出来,满脸是汗,对着徐啸嚎了一嗓子。
“将军!前面山谷两侧的密林里发现大量人马!”
“人数不下万人!已经截断了前队的去路!”
魏山虎的脸色猛地一变。
他勒住马缰绳朝前面的山谷望了一眼,只见谷地两侧的山坡上,那些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和矮松林里,无数的人影正从树丛后面冒出来。
弓弩手在坡顶排成一线,箭矢已经搭上了弦。
谷口的方向,一排排盾牌手和长矛手从林子里推出来,堵住了前队的退路。
山道两端的队伍被隔断。
前队进了谷,后队还在坡上,中间被截成了两截。
更糟的是士卒们的反应。
连续几天的急行军让队伍疲惫不堪,许多人身上的甲衣都没系全,兵器扛在肩上、挂在马鞍上,有的士卒边走边啃干粮,有的把盾牌当板凳坐。
箭矢从两侧山坡上泼下来的时候,前队的士卒正在谷底慢吞吞地走着,有人中箭倒地,有人扔了盾牌往旁边跑,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不知道往哪躲。
后队还在坡上,听到前面的喊杀声,有人往前挤想接应前队,有人往后缩想找掩体,队形顿时乱成了一团。
第一波箭雨落下来的时候,前队和后队加起来倒了数百人。
魏山虎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。
他骑在马上扫了一圈战场,朝身边的传令兵吼了一嗓子:“传令田承嗣!让他带步卒在谷口结阵,挡住前面的伏兵!”
“传令徐啸!让他带后队的步卒转身列阵,把坡上的弓弩手压下去!”
传令兵分头跑了出去。
田承嗣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后队的火枪手旁边。
他没有犹豫,带着身边的几百步卒从坡上冲下去,在谷口内侧的一片空地上列成方阵。
盾牌手蹲在最前面,长矛从盾缝中伸出去,后面的士卒用随身带的辎重车和粮车围成了一圈车阵,车与车之间用铁链锁住,车板上架了盾牌和门板,临时搭起了一道矮墙。
田承嗣站在车阵后面,朝周围的士卒吼了一声:“都别慌!阵型稳住!火枪手上车板!弓弩手在车后列队!听我号令!”
徐啸那边也在跑。
他带着后队的步卒从坡上冲下去,在谷道中段的一片乱石堆后面列阵。
士兵们慌乱中找不准自己的位置,徐啸拿刀背敲了两个乱跑的士卒,嗓门粗哑地吼了几声,把队伍勉强归拢了。
火枪手在乱石堆后面蹲成一排,枪口朝两侧的山坡上瞄准。
柳宗元的伏兵从两侧山坡上冲下来的时候,北府军还在最初的慌乱中没有完全缓过来。
前队的士卒在谷底被截断,后队的阵型还没有完全展开,箭矢和刀矛从两侧压过来,北府军的伤亡在最初的一刻钟里急剧增加。
但田承嗣的车阵挡住了谷口的正面冲击,徐啸的方阵稳住了中段,两侧的火枪手开始朝山坡上放枪。
燧发枪的排射声在谷地里回荡着,铅弹打得坡上的灌木碎叶乱飞,冲在最前面的伏兵倒了一片。
雷明在队伍的最后面。
他听到前面遇伏的喊杀声,猛地抬起头来,朝前面的谷地看了一眼,随即朝炮手们吼了一声:“推炮车!往前推!找地方架炮!”
炮手们把炮车从后队的山道上推下来,在谷地中段的一片缓坡上停住了。
雷明跳下车,拿脚跺了跺坡面的土,土是实的,坡度不算太陡,但炮架的底座搁上去还是有些不平。
他朝炮手们喊了一声。
“把底座垫平!石块、木楔、什么能垫的都往下面塞!快!”
炮手们把石块和木楔往炮架下面塞,垫一层不够再垫一层。
雷明蹲在炮身旁,拿手比了比炮口的角度,又看了看坡面的倾斜方向,把炮架往左偏了偏。
第一门炮架好之后,他亲自把火药包塞进炮膛,塞入炮弹,压实,点着了引信。炮弹从炮口飞出去,带着一道偏斜的弹道砸在谷口外侧的伏兵人群中,炸翻了一片。
雷明没有停下来,第二门炮、第三门炮接连架好,炮口的火光在谷地里闪成一片。
弹着点虽然因为炮架的晃动而散得有些开,但每一炮都落在伏兵的阵型里,把冲在最前面的几排人炸得东倒西歪。
柳宗元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谷地里的战况,面色渐渐有些凝重。
他原本的计划是趁着北府军疲惫不堪、队伍拉长的时候,用伏兵把前队和后队截断,两侧弓弩手压制,正面盾矛手冲锋,在半个时辰之内把东路军打残。
但打了将近一个时辰,北府军非但没有被冲散,反而在最初的慌乱之后一步一步稳住了阵脚。
田承嗣的车阵挡住了正面,徐啸的方阵卡住了中段,火枪手在两侧压制山坡上的弓弩手,雷明的火炮在后方朝伏兵的阵型里一轮一轮地轰。
柳宗元麾下的士卒伤亡开始急剧增加,冲在前面的几队人被火炮和火枪打得抬不起头,后面的队伍开始出现退却的迹象。
副将策马从坡下上来,在柳宗元身侧勒住了马,嗓门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焦虑:“将军,前面顶不住了。”
“北府军的火器太猛,正面冲不进去,两侧的弓弩手被火枪压得抬不起头。”
“再打下去,咱们的伤亡会更大。”
柳宗元沉默了几息,看着谷地里那些正在顽强抵抗的北府军,最终吐出一口气,朝副将说了一句:“撤。”
副将愣了一下,随即拨转马头朝坡下跑去。
铜锣声从山坡上响起来,短促而急促,伏兵们听到锣声开始往后收,两侧山坡上的弓弩手也停了箭,朝林子深处退去。
魏山虎看着对面开始撤退,没有下令追击。
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战场。
谷地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双方士卒的尸体,伤兵在碎石堆里呻吟着,辎重车翻了几辆,粮草撒了一地。
田承嗣从车阵后面走过来,脸上的烟灰和汗混在一起,甲片上沾着几道血痕。
他站在魏山虎面前,嗓门哑了几分:“都督,对面的撤了,末将清点了一下,前队伤亡最重,后队还好。”
“火枪营折了八十几个,火炮营没有损失。”
魏山虎点了点头,仰头叹息了一声。
“老田,我后悔没听你的啊,没想到柳宗元这家伙竟然跟我玩阴的。”
田承嗣安慰他,“都督,不用太过自责,要是没有你的指挥,今日的伤亡只会更惨烈。”
“而且咱们也没有败,对面即使是伏击咱们也被咱们给打跑了。”
魏山虎摆了摆手。
“老田,不用安慰我了,这场即便是胜利也是惨胜,我的责任最大。”
他又扫了一眼战场,“传令下去,全军后撤休整,伤兵先抬到后面去,能走的自己走,不能走的用马车拉。”
田承嗣应了一声转身去了。
......
消息传回北麓中军大营的时候,北府军的进攻又一次被打退了。
许山正坐在案后看第三环防线的地形图,传令兵跑进帐来,把一封沾了泥点和汗渍的军报呈上来。
他拆开看了一遍,眉头紧皱,随后朝帐中诸将说了一句:“魏山虎在东路遇伏了,柳宗元没有撤职,那是假的,故意放出来的风声。”
听到这话,帐中诸将皆是一愣。
前几日东路军还是高歌猛进,没想到今日就传回了遇伏的消息。
战场还真是瞬息万变。
祖寿开口问道:“王爷,东路军什么情况?”
“情况不算太遭,虽然遇到了伏击,但魏山虎临危不乱,让田承嗣和徐啸稳住阵型,结成车阵阻敌。”
许山像手中的军报递了过去,“雷明在队伍末尾架了炮,田承嗣带人护卫火器营,两千火枪手也发挥了作用。”
“打了一场惨胜,东路军伤亡不小,但阵脚没有乱。”
“柳宗元见讨不到便宜,撤了。”
祖寿把军报接过去看了一遍,放下来的时候面色沉了几分:“东路军这情况需要重新休整,短时间内没法再突进申州,赵光嗣在五岭藩镇的核心区域暂时稳住了。”
“咱们这边第三环防线打了这么久还没打下来,黄震又破了天雷抛射机,正面强攻的代价太大了。”
帐中安静了一会儿。
大牛叹了口气说道:“这仗越打越憋屈,火炮推不上去,天雷抛射机被人用网挡住了,东路军又被伏击了。”
“俺看不如把老燕的骑兵调回来,三路合围改成两路夹击,硬啃也要把北麓啃下来。”
许山摇了摇头:“燕破岳的骑兵不能调回来,他的任务比攻城重要,断了赵光嗣的粮道,北麓的守军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东路军虽然伤了元气,但魏山虎还在,队伍还在,休整几天还能打。”
说到这,他用手指点了点桌子继续说道,“咱们这边,得换个法子打。”
祖寿把身子往前倾了一分:“王爷的意思是?”
许山抬头看向众人说道,用手指指了指上面说了一句。
“既然正面打不通,那咱们就试试上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