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只有宁软软自己知道,每一次被迫换上光鲜亮丽的衣裳走进那些声色犬马的场合,都是一场凌迟。她本就不喜欢这种被无数打量与审视目光包围的交际应酬,更厌恶那些虚与委蛇的逢迎,时日一久,当年被迫学会的那些舞步,早就被她忘了个一干二净。

“霍骁……”宁软软微微抿了抿泛着粉色的唇瓣,指尖下意识地在男人的掌心里缩了缩,声音细若蚊蚋,“我真的有点记不清了,要是待会儿踩到你的脚,你可别笑话我。”

霍骁感受到手心里那点微小的退缩,掌心微微用力,将她微凉的手指稳稳包裹住。

他低下头,那双素来深邃冷峻的眼眸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和,唇角甚至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:“怎么会笑话你?没关系,我也是现学的,咱们一点一点来。跳得好不好都没关系,步子对不对也不重要,只要我们自己开心就行。”

“霍团长居然也会现学跳舞?”宁软软被他的话逗得眉眼微弯,心底那点拘谨顿时消散了大半。

“部队联欢会的时候看过文工团排练,算是有模学样。”霍骁极其认真地解释了一句,随即引着她往舞池更平缓的边缘走了半步,“先把右手交给我,左手搭在我肩上,对,就是这样。”

宁软软今天穿的是陆潇潇精心替她挑选的一身黑色收腰小洋裙。方领的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她精致优美的锁骨,裙摆垂在膝盖上方,随着走动微微摇曳。乌黑浓密的秀发被一根红色的缎带整齐地束在脑后,衬得那张巴掌大的鹅蛋脸愈发白皙娇嫩,宛如暗夜里悄然盛放的黑玫瑰,又像是一只随时准备展翅起舞的高傲黑天鹅。

而脚上那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红皮鞋,更是成了整套素雅装扮中最为明艳夺目的点缀。

“跟着我的节奏,听音乐的鼓点。”霍骁的声音压得很低,沉稳而富有磁性,贴着她的耳廓缓缓落下来,“一、二、三,退后一步。”

宁软软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往后撤了半步。红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,正好卡在节拍上。

“很好,就是这样。”霍骁毫不吝啬地夸赞道,“再来,右脚往斜前方迈半步。”

“这样吗?”

“对,非常标准。”

大概是因为霍骁的安抚太过耐心,男人沉稳如山的气场无形中给了宁软软巨大的底气。不过短短半曲音乐的功夫,宁软软原本僵硬的四肢便彻底舒展开来,零碎的记忆渐渐复苏,基本的交际舞步很快就被她稳稳拿捏住了。

她本身的底子就极好,身段柔软轻盈,被霍骁高大挺拔的身躯带着在舞池边缘轻缓旋转,裙摆如花瓣般层层荡开。

“霍骁,我好像真的想起来了。”宁软软仰起脸,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头顶摇曳的灯球碎光,带着一丝小小的雀跃。

霍骁看着她眼底绽开的笑意,胸口微微一热,低声道:“你学得很快,比我带的那些新兵蛋子强多了。”

“拿我和新兵蛋子比啊?”宁软软轻哼了一声,眼里满是戏谑。

“不,是我措辞不当。”霍骁一本正经地认错,“宁医生悟性极高,是我见过跳得最好的舞伴。”

两人相视一笑,合着轻快的慢三步节拍,在舞池中划出一道道优美从容的弧度。

一曲终了,悠扬的手风琴声渐渐停歇。

霍骁极其绅士地后退半步,微微颔首,随后自然而然地牵起宁软软的手,护着她避开周围涌动的人流,一路回到了刚才坐着的卡座旁。

“累不累?脚腕酸不酸?”刚一坐下,霍骁便伸手拿起桌上的汽水瓶,将倒满橘子汽水的玻璃杯推到了宁软软面前。

“不累,反而觉得浑身筋骨都活动开了。”

宁软软端起玻璃杯,冰凉清甜的汽水滑过喉咙,气泡在舌尖炸开,带来一阵惬意的舒爽。

她靠在软皮卡座的椅背上,耳边听着重新响起的悠扬轻音乐,看着舞池里一对对穿着的确良衬衫、格子裙翩翩起舞的年轻男女,原本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不知不觉彻底松弛了下来。

重生回到十八岁,经历了西南边境的生死搏杀,经历了暗中向林家复仇的步步惊心,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享受过属于这个时代的平凡宁静了。

宁软软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,下意识地转动视线,打量着周围热闹的场景。

然而,当她的视线随意扫过舞池正对面那个正对着走道的卡座时,嘴角的笑意却在瞬间彻底冻结。

“啪嗒。”

宁软软手里的玻璃杯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极其突兀的轻响,杯中的橘黄色液体剧烈晃动,险些溅落出来。

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布满尖刺的冰冷大手狠狠攥住,骤然收缩,剧痛伴随着窒息感猛然席卷了四肢百骸。

她的瞳孔急剧收缩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成冰!

怎么会是他?!

坐在对面卡座正中央的那个男人,正翘着二郎腿,手里晃着一杯深红色的葡萄酒,神态轻佻地倚在靠背上。

哪怕隔着一段距离,哪怕时隔两世,那张轮廓分明、眼角带着几分风流与薄情的面孔,宁软软就算化成灰也绝对不可能认错!

徐勇!

她上辈子的那个所谓的“结婚对象”,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爱她、护她,最后却亲手将她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男人!

上辈子的初见,也是在这样纸醉金迷的宴会上。

徐勇的家境极其显赫,父亲在军区身居高位,母亲在机关掌管要职,比起半路靠着投机钻营起家的林家,徐家的底蕴深厚了不知多少倍。那时的徐勇对她可谓是一见钟情,惊为天人。

为了追求她,为了在这个漂亮得不可方物的姑娘面前刷足好感,徐勇曾对她展现出了近乎病态的百般呵护。

每一次的宴会接送,每一次的风雨无阻,平日里嘘寒问暖,送来大盒大盒昂贵的进口点心、洋装……对于一个从小在林家饱受虐待、在阴暗潮湿的柴房里被钢针扎得遍体鳞伤、从未体会过一丝一毫人间温情的宁软软来说,徐勇当年那看似炽热的关怀,就像是漫无边际的黑夜里唯一投射下来的一束微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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